风中烛火（1 / 1）
宣室寝殿内的静谧气氛显得有些压抑，殿内三人心中都在煎熬，惧怕，生怕打破这一层秩序，但留给李承安的时间已不多了，如若他再不趁此把心中藏了那么多年，甚至压抑了那么多年的话说出来，说予宗政听，问个明白，那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，宗政这样的孱弱之体，御医早已下了诊断，旁人虽不知晓，但他身为丞相监国重责，御医又怎会瞒他，此刻的宗政随时都有可能猝然离去，这也是他不能再拖延深夜携萧郁前来质问的原因之一。
宗政满腹狐疑，看着寝殿榻旁矗立的这两个人，突然出现前所未有的烦躁，难道他谋划的这一切，都被李承安知道了吗，那李承安今夜来，是要问些什么，又是想知道些什么。
“老臣近来心中常常徘徊一句话，君上可知是什么？”李承安忍不住打破了这静寂，他不能再等下去了，时间对他来说可能还有这么一些宽裕，但对宗政来说，只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“是……什么？”宗政视线移到一旁，“丞相心中徘徊什么，孤又怎能知晓。”
“若对君上当可称之为孤家寡人。”李承安自嘲道，“对于老臣这风烛残年之躯来说，好听点可以称之为‘孑然一身’，若是不好听也可称之为‘孤苦伶仃’。”
“丞相未免过于贪心了。”宗政开始反驳，看着李承安这装腔作势，怕是仅仅也只是想给自身窃取东泽找个合理的理由罢了，怒道，“我东泽历经七朝，享国祚已百年之久，近年来东泽境内更可说是太平盛世之象，比之大梁与大魏明争暗斗，互相提防，百姓不安，这难道不是盛世吗？孤是盛世明君，丞相也当了二十余载的太平丞相，如今说这话，未免有些违心之举吧。”
“君上久居深宫皇城，怕是有些糊涂了。”李承安在宗政的榻旁踱了几步，目光落在那案几上面的香炉，看着这香炉缓缓吐出的烟袅袅浮动，缭绕在这寝殿内，慢慢弥漫开，叹息道，“君上那么多年来，可曾理过朝政，可曾忧心过这东泽境内的百姓，没有，君上从来也没有吧，老臣着实不明白，君上这一生，到底对东泽有何贡献，倒是有这么一件事，君上做了，可老臣着实不甚明白，君上为何要那么做。”
“既然丞相话都说到此处了。”宗政的目光正视李承安，颇有些无所谓的态度，“君要臣死，臣该如何？”
“君上看老臣这把年岁了，已是风中烛火，又能燃烧多久。可尽管如此还是难以让君上心中安稳，老臣不知该怎么做，无论怎样做或许在君上的眼中心里都是错吧，都是僭越，都是错。那么多年君上依然不曾放心，一直在惧怕，但又无能，没有办法，只能依靠老臣。”李承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了宗政，他甚至能感受到宗政此刻仅仅是用尽全力，支撑着他的威严，维护他东泽之主的威严。
这是一对多年君臣藏在心中已经很久的话，可却从未表现出过任何现象，事先没有丝毫的预兆，就这么让人猝不及防。那深藏心中的火焰便忽然燃烧起来，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“孤，从未安心过，是你，让孤难以安心。”宗政已经无力支撑，他已用尽全力撑了片刻，维护他帝王的尊严，不容李承安丝毫冒犯，现在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，忽然笑道，“丞相料得不错，那场夺去你长女一家子和两个……外孙，并非时疫，而是孤的授意。这不，他们刚去了，孤便不用强撑，可以安心把大权托付于你，尽心监国，辅政太子，这多好，多好啊。”仿佛他的谋划算漏了一步，发自内心的叹息着。
“可君上没有料到，老臣还有萧郁这么一个亲人血脉。”李承安目光缓缓凝视萧郁，忍不住打量着他，“君上如今可大有失望之感，或许当年君上迫使老臣远嫁小女，如今倒是留下了这唯一的血脉至亲，纵使当年老臣心中有许多的不甘，可如今对于君上而言，怕是功亏一篑，失望不已吧。”
“功亏一篑，丞相这话孤要原话奉还。”宗政强撑着他的那双疲倦的双眼，凝视一旁的萧郁，挤出了些许笑容，“你便是萧元郁，梁帝的三皇子？”
“是，萧元郁。”萧郁面色冰冷解释道，“为了与我那不甚和睦的太子大哥有所区别，还是更习惯旁人称呼我为萧郁。”
“好好好，不愧是孤选中的人，所生的孩子，果然有那股子韧性。”宗政自嘲一般笑出了声音，那声音在这寝殿内异常醒目，若有旁人在内定会觉得有些难受，但此刻他身旁这两人都满腹心事，自然不会放在心上，也便无所谓了。他随即又问了萧郁一个问题 ，这个问题仿佛是个陷阱，在等着萧郁跳下去，只要跳下便会摔得粉身碎骨，还能击垮李承安，让这俩人一起反目，多么有趣，“你的生母睿妃 ，一只手皓腕内侧是否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虽不甚引人注目，但你一定知晓是哪只手臂。”
“是左手。”萧郁随口答道，此刻他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，他记得十分清楚，生母留给他的每一个不同的专属特征，他都能记住，而且随着年岁的渐长那些反而愈加清晰起来。
“那你可知这伤疤的来历。”宗政呼吸越来越微弱了一些，却缓缓把目光移向了香炉，看着那缓缓弥漫的烟雾脱口而出道，“这是龙涎香？，丞相倒真是舍得，竟寻来这如此珍贵的东西为孤续命，果真是贤臣忠良表率，孤此刻真是被你的诚心感动了。”
“事已至此，君上就莫要再拖延时间了，这香料虽有奇效，但也只是勉强撑持而已，君上有什么话，还是快些说吧。”李承安蓦然转过目光，背对着宗政，若是放在以往他这样可称之为大不敬，是极其不恭敬君主之罪责，但此刻宗政也无法再计较了，他又缓缓道，“如今君上还有什么话，怕是只有老臣愿意听了，也只能说予老臣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