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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金陵春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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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·夫子庙的早晨(10月19日,上午9点)

金陵,夫子庙。

第三个茶摊早早开了门。妇人姓王,街坊都叫她王嫂,在这里摆摊已经六年了。六年来,无论刮风下雨,她总是这个点开门,先把炉子生起来,煮上一锅茶叶蛋,然后慢慢擦桌椅、摆茶碗。

今天她比平时来得更早,收拾得也更仔细。桌椅擦了三四遍,茶碗摆得整整齐齐,连棚子上那块挂了快一年的小木牌,也特意用湿布擦了一遍,让上面刻的那朵梅花看起来更清晰些。

那块木牌不大,巴掌见方,就挂在棚子横梁的角落里。来来往往的茶客很少注意到它,偶尔有人问起,王嫂就说是庙里求来的平安符。实际上,这是六年前徐仲年亲手交给她的。

“王嫂,”那天徐仲年说,“这块牌子挂在这里,如果有一天它突然不见了,你就关掉茶摊,离开金陵。如果它一直挂着,你就正常做生意。但如果有人用‘梅花开了’这个暗号来找你,你就帮他。”

王嫂当时不太明白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她是徐仲年救过的人——民国二十六年,丈夫死在轰炸里,她带着两个孩子逃难到金陵,是徐仲年给她找了住处,又帮她盘下这个茶摊。这份恩情,她记在心里。

六年了,那块木牌一直挂在棚子上,风吹雨打,颜色都褪了。偶尔有人问起,她就说是平安符。没有人怀疑过。

但今天,她擦那块木牌的时候,手指有些发抖。

三天前,那个年轻人来过。他把一张纸条留在桌上,用茶壶压着。王嫂收碗的时候看见了,悄悄收进袖子里。回家打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梅花已开。三天后,老地方。带信来。”

梅花开了。

六年了,终于开了。

王嫂把纸条烧掉,一夜没睡好。今天一早,她就来了,把茶摊收拾得格外干净,然后就开始等。

九点半,客人陆续来了。

第一个是常来的老头,姓郑,退休的小学教员,每天都来喝一壶花茶,坐到中午才走。他今天还是老样子,要了茶,坐在角落里,拿出眼镜看报纸。

第二个是卖报的少年,十五六岁,瘦瘦的,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买两个茶叶蛋,就着茶水吃了,然后匆匆离开去卖下一趟报。

第三个是个中年妇人,带着孩子,要了两碗茶,几块糕点,坐着歇脚。

王嫂一边煮茶叶蛋,一边留意着来往的人。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棚子上的梅花木牌,又扫向街口的方向。

十点整。

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在茶摊前坐下。他四十多岁,戴一副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卷报纸,面容清瘦,看起来很斯文,像是教书的先生。

“一壶龙井。”他说。

王嫂看了他一眼,应了一声,转身去泡茶。

泡好茶端上来的时候,她借着放茶壶的动作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先生贵姓?”

“免贵姓周。”男人也压低声音。

王嫂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去煮她的茶叶蛋。

周教授慢慢喝着茶。他的手很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跳得有多快。自从徐仲年死后,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。教书、读书、偶尔去夫子庙转转,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直到三天前,他在茶摊上看到了那块梅花木牌。

那是徐仲年约定的暗号。梅花出现,说明有紧急情况。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来。

喝完一杯茶,他压低声音问:“有信吗?”

王嫂没有抬头,只是朝桌子底下指了指。

周教授的手伸到桌下,摸到一个纸包。纸包不大,用旧报纸包着,手感像是一封信。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包收进袖子里,又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完。

十分钟后,他结账离开。

走出茶摊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王嫂一定在看着他。

阳光穿过晨雾,照在夫子庙的屋顶上。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正在慢慢蒸发,升起袅袅的白气。远处的秦淮河上,有船夫在撑船,唱着古老的号子。

周教授把袖子里那封信贴胸放好,加快了脚步。

第二幕·周教授的抉择(10月19日,上午11点)

金陵城南,饮马巷。

这是一条老巷子,两边是旧式的民居,青砖黛瓦,有些墙上还留着战火熏黑的痕迹。周教授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。

他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走进屋里,关上房门,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。

手还在抖。

他走到桌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。打开旧报纸,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个叠成方胜的小纸条。

他先打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请将此信送至四明山。可找陈先生。”

陈先生。谁是陈先生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四明山——那是浙东的一座山,听说山里藏着不少抗日的人。

他又拿起那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在封口处画了一朵梅花,和茶摊棚子上那块木牌上的梅花一模一样。

信没有封死,可以打开看。但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有打开。徐仲年既然把信交给他,就是信得过他。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他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很乱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。民国二十六年以前,他帮徐仲年做过一些事——送过几封信,接待过几个人,仅此而已。后来战争爆发,徐仲年去了申城,他就彻底退出了,安心教书,过自己的日子。

六年了,他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些事没有关系了。

但现在,这封信在他手里。

他该怎么办?

送去四明山,意味着重新卷入危险。这条路有多长他不知道,路上有多少关卡他不知道,四明山在哪里他也不知道。万一被抓,万一这封信落到日本人手里,他这条命,可能就交代了。

但如果不送,他这心里过不去。

徐仲年对他有恩。民国二十六年逃难到金陵,是徐仲年帮他找了住处,又帮他联系到金陵大学教书。这些年,徐仲年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什么危险的事,只是偶尔来往,喝喝茶,聊聊天。唯一托付的事,就是这一件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子,红彤彤的,快要熟了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

他想起徐仲年说过的话:“周兄,乱世里,每个人都得做点事。不做,心里过不去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里屋,打开那个老旧的衣柜。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包袱——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,几件换洗衣服,一点干粮,一把雨伞,还有一双结实的布鞋。

他把包袱打开,检查了一遍。干粮还新鲜,布鞋还能穿。他把那封信贴身放好,又把包袱系上。
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。
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脸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
第三幕·四明山的午后(10月19日,下午2点)

四明山竹坳。

老顾到了。

他比预计的晚了一天。从申城出来后,他先坐小渔船到了吴江,又从吴江步行到嘉兴,在嘉兴找了个小客栈歇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刚出客栈门,就看见路口贴着他的通缉令——照片是从杂货铺的登记档案里翻出来的,不算太清楚,但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他赶紧缩回客栈,从后窗翻出去,钻进巷子里。之后一整天,他没敢走大路,专挑田野小道,绕了很远的路。鞋子磨破了,脚底起了好几个水泡,脸上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。

但他到了。

站在竹坳的山口,看着那些错落的木屋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从申城到四明山,不过三百多里路,他走了整整一天两夜。但这一步跨进来,他知道,自己的命已经不一样了。

金明轩最先看见他,赶紧迎上来。

“老顾?你这是……”

老顾摆摆手,说不出话。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大口喘气。

金明轩端来一碗水,老顾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

“林医生呢?”他问。

“在那边。”金明轩指了指一间木屋。

老顾站起来,走过去,推开门。

林静川正在屋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听见门响,他回过头,看见老顾,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老顾?”

“林医生。”老顾笑了笑,笑容有些疲惫,但很真诚,“那丛冬青,我还没来得及浇水。但有人会去的。”

林静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看着老顾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有新的伤口,有干涸的血迹,有掩饰不住的疲惫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和那天在后巷给他水壶时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林静川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内线暴露了。”老顾说,“不跑就得死。想来想去,只能来这儿。”

他看了看这间木屋——简陋,但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。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,云雾缭绕,绿得像一汪深潭。
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他说。

林静川忽然笑了。

那是这么多天来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
他想起那丛冬青,想起那间诊所,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病人。那些都已经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但眼前这个人还在。

这就够了。

第四幕·金陵的信使(10月19日,下午5点)

江宁通往四明山的山路上。

周教授走在崎岖的山道上,天快黑了。

他中午从金陵出发,坐了一个时辰的长途汽车到江宁,又从江宁一路打听,找到了通往四明山的小路。当地人说,这条路不好走,翻山越岭的,得走三四个时辰。

他没想到,三四个时辰走下来,会这么累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。这些年教书,出门就是坐车,最远的距离是从家里走到学校。现在翻山越岭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但他不敢停,必须在今天天黑前赶到四明山脚下那个约定的联络点。

信在他怀里,贴着心口,滚烫。

他一边走,一边想着十年前的事。

那时候他还在金陵大学读书,徐仲年是历史系的教授。徐仲年比他大不了几岁,但学识渊博,为人温和,对学生总是笑眯眯的。他选修过徐仲年的课,后来毕业留校,两人成了同事,偶尔一起喝茶聊天。

后来战争爆发,金陵沦陷,学校西迁。他没有走,因为家里还有老母亲走不动。徐仲年也没有走,去了申城。他们偶尔通信,但从不谈正事。

直到徐仲年死前一个月,突然给他来了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

“周兄,若有一天,梅花出现,请帮我把一封信送到四明山。”

他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,也没多想。梅花出现?什么是梅花出现?他以为是徐仲年写的暗语,但又觉得不太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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