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金陵春雨(2 / 2)
现在他明白了。
梅花,就是那块木牌。
天完全黑了。
山路更不好走,脚下一滑就是深沟。周教授摸出火柴,点了根枯枝当火把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火把的光很弱,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的距离。风一吹,光就晃,好几次差点灭了。他用手护着火苗,继续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灯火。
是一间农舍,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。
周教授走过去,按照纸条上的暗号,敲了三下门——慢、快、慢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,穿着粗布衣裳,眼睛很大,看起来很机灵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金陵来的。”周教授说,声音沙哑,“有信要交给陈先生。”
姑娘侧身让他进去。
“您先歇着。”她说,“天亮后,有人带您上山。”
周教授走进屋里,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封信。
还在。
第五幕·土肥原的推断(10月19日,晚7点)
申城,特高课总部。
土肥原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大大的白纸。影佐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笔,按照土肥原的口述,一点一点画出最近一个月的关系网。
徐仲年在最上面。这是所有线索的源头。
,然后牵扯出小王、老顾。老顾又牵扯出林静川,林静川又牵扯出他的弟弟林静海。
右边一支是苏婉清——她从金陵文化战线的线索里出现,牵扯出冬青书社,又牵扯出一个叫“老周”的人,据说在金陵大学教书。
三条线,中间还有交叉——沈月如去看过林静川的病,老顾也去看过林静川的病。林静川和苏婉清没有直接联系,但他们都和陈青石有关。
陈青石。辰砂。
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最清楚。
“将军,”影佐画完最后一笔,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,“您看,这些人的最后去向,似乎都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土肥原站起来,走到图前。
沈月如——失踪。
小王——始终没有露面,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老城隍庙附近。
老顾——跑了,通缉令已经发出,但去向不明。
林静川——跑了,去向不明。
苏婉清——跑了,据金陵方面报告,已经撤离。
所有断线的地方,都在东南方向。
“四明山。”土肥原轻声说。
影佐点头:“根据情报,四明山一带确实有抗日武装活动。但规模不大,主要是游击队和地方武装。”
土肥原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张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影佐君,”他最后说,“准备一下。我们要调整方向了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申城这边,暂时放一放。”土肥原说,“把重点转向四明山。我要知道那里的情况,知道他们有多少人,知道谁在指挥,知道这些逃跑的人是不是都去了那里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夜幕下的申城。霓虹灯闪烁,电车叮当,夜上海的热闹才刚刚开始。
但这一切,暂时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“这些鱼,”他说,“都游向同一个方向。那我们就去那个方向撒网。”
第六幕·阁楼的守望(10月19日,晚8点)
老城隍庙杂货铺阁楼。
小王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,能看见老城隍庙的屋顶,还有远处九曲桥上的灯火。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把桥面照得通亮。
但那些灯离他很远。
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。除了偶尔下楼买点吃的,几乎不出门。沈月如和阿秀轮流出去打探消息,带回来的都不太好——街上的便衣多了,检查站查得更严了,有人在打听老城隍庙附近有没有姓顾的杂货铺老板。
老顾走了。三叔也退了。林医生走了。苏婉清撤了。
现在,申城这一摊,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不对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徐仲年的笔记本。这本笔记很厚,封面已经磨得发毛,里面的纸也泛黄了。但每一页都是徐仲年一笔一划写下的,有方法,有经验,有无数条根须的埋藏地点。
只要这本笔记还在,根就还在。
沈月如上楼来,端着一碗面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。
小王走过来,坐下,拿起筷子。面条是手擀的,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根青菜。这是沈月如特意给他做的,她知道他这几天没好好吃饭。
“沈姐,”他吃了一口面,忽然问,“你说,林医生现在到四明山了吗?”
“应该到了。”沈月如在他对面坐下,“老顾今天也该到了。”
小王点了点头。
“金陵那边呢?”沈月如问。
小王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三叔的纸条,应该送到了。如果那边有人,应该会动。”
他看着碗里的面,鸡蛋黄澄澄的,在汤里漂着。
“沈姐,”他说,“我想去一趟金陵。”
沈月如愣住了。
“去金陵?现在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小王说,“是等几天。等那边有回音。如果那边真的有人,如果那封信真的送到了四明山,那我应该过去看看。”
沈月如看着他,没有阻止。
她知道,这个年轻人,已经不再是她刚认识时的那个码头工人了。
那时候他沉默寡言,干完活就蹲在码头边抽烟,和无数扛货包的苦力没什么两样。但后来她慢慢发现,他不一样。他做事不慌,说话算话,最重要的是,他心里有一盏灯。
那是陈先生点亮的灯。
也是徐先生留下的灯。
“你想好了?”她问。
小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看了很久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第七幕·山上的灯火(10月19日,晚9点)
四明山竹坳。
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。灯芯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。
陈朔坐在靠窗的位置,金明轩坐在他旁边。周文澜在角落里整理电台,苏婉清靠着墙站着,林静川和老顾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。
七个人,七盏灯,聚在这间不大的木屋里。
“金陵那边有消息了。”陈朔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,“梅花暗号已经启动,信应该已经送出来了。”
苏婉清眼睛一亮:“徐先生留下的那些人?”
“对。”陈朔说,“具体是谁还不清楚,但肯定是徐先生当年埋下的根须。”
老顾点了点头:“徐先生做事,向来留一手。他在金陵埋了多少人,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“信里会是什么?”林静川问。
陈朔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是什么,都说明金陵那边,还有人在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木窗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远处有几户山民的灯火,星星点点,散落在山坡上。那些灯很小,很弱,风一吹就会灭的样子。但它们一直在亮着。
“你们看。”陈朔指着那些灯火。
众人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“这些灯,”他说,“一盏一盏,都会亮起来的。可能今天亮一盏,明天亮一盏,后天再亮一盏。但只要有人在,灯就不会全灭。”
苏婉清看着那些灯火,眼睛有些热。
她想起那封信。
“冬青经冬,叶不凋零。待春来时,再会金陵。”
春天还没来。
但春天快了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山泉流淌的声音。
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但对于这些人来说,每一个夜晚,都不普通。
“第二十七章·金陵春雨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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