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1章 魔音(1 / 2)
走出黑风谷的时候,太阳正好照在脸上。
李言眯了眯眼,站在谷口的碎石坡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雾气还在往外涌,白茫茫的,把谷口堵得像一堵墙。雾气深处传来低沉的嘶吼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追,又像是在送。周铁走在他前面,大剑扛在肩上,剑身上那层青光已经灭了,只剩灰扑扑的铁。他的嘴角还挂着血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沈鸢走在最后面,肩膀上的淤青从衣领里露出来,青紫色的一片,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。她的剑插回鞘里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发抖。孟河拄着长枪当拐杖,枪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白印。孙小胖拖着铜锤,锤头在地上犁出两条浅沟,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,圆脸上全是汗。赵乾走在最前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脸上那颗痘破了,脓血混着汗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袖子上一片黄。
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碎石坡很陡,往上爬比往下走更费劲。李言的手臂还在疼,疗伤药敷上去之后伤口开始结痂,但痂皮很薄,动作大了就会裂开,血又从袖子里渗出来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爬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石头上,瞬间就被晒干了。
翻过碎石坡,进入那片狭窄的峡谷。两侧的石壁还是那么窄,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周铁先挤过去,然后是孟河,孙小胖这次学聪明了,把铜锤解下来先递过去,人再挤。赵乾过去之后,李言侧着身子,一只手撑着前面的石壁,一只手撑着后面的石壁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手臂上的伤口被石壁上的苔藓蹭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一松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卡在石缝中间。
沈鸢从后面推了他一把,他才挤过去。
过了那段窄路,峡谷变宽了一些。地上到处都是黑风蟒的尸体,黑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硬壳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空气中那股甜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的怪味还在,比进来的时候淡了一些,但还是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孙小胖走到这里,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听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。李言竖起耳朵,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声音。不是嘶吼声,也不是风声。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声,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,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听进耳朵里之后,脑袋开始发胀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李言晃了晃头,想把那声音甩出去。但甩不掉。那声音像是钻进了他的脑子里,在他的颅骨里面回荡,嗡嗡嗡的,越来越大。
“别听了。”沈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闷闷的,像是隔了一层棉花。“快走。”
队伍加快了脚步。李言跟在赵乾后面,脚步越来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小跑。那嗡鸣声一直追着他们,不管走多快都甩不掉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跑到峡谷出口的时候,李言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。不是有人在拉他,是他的神魂在动。那嗡鸣声像一只无形的手,抓住了他的神魂,往外拽。他的脚步慢了下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,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,赵乾的背影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影子,石壁变成了扭曲的线条。
“李言!”沈鸢喊了一声。
李言没听到。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。他的脚停了下来,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。
沈鸢冲上来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啪的一声,很响。
李言猛地回过神来,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。赵乾的背影,石壁上的苔藓,地上的碎石,都回来了。那嗡鸣声还在,但小了很多,像是被人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“走。”沈鸢推了他一把。
李言踉跄了两步,稳住身体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灰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走出峡谷的时候,那嗡鸣声终于消失了。
李言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手臂在流血,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地上的碎石上,渗进石缝里。
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周铁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,大剑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,脸色发白。孟河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孙小胖坐在自己的铜锤上,低着头,圆脸上的肉在颤。赵乾站在一边,手扶着石壁,手指在石壁上抠出一道道痕迹。
沈鸢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。她靠在石壁上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揉着太阳穴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铁睁开眼,声音沙哑。
“魔音。”沈鸢说,“天魔发出的声音,能影响神魂。听久了会迷失心智。”
她看着李言。
“你刚才差点就被拖走了。”
李言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。血还在流,一滴一滴的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他能感觉到那嗡鸣声还在脑子里残留着一点余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听不清歌词,但旋律一直在。
“被拖走之后会怎样?”他问。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变成它们。”
李言抬起头。
“天魔不是魔。”沈鸢说,声音很轻,“它们曾经是人。修士,和你我一样。被魔音侵蚀了神魂,失去了心智,身体开始异变,长出鳞甲和角,胸口开出一个洞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洞,是神魂被抽走之后留下的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李言想起废墟里那具尸体。猎魔司的人,胸口一个洞,身上有天魔的气息。他不是被天魔杀的,他是在变成天魔的过程中被杀死的。或者说,他正在变成天魔,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,死在了半路上。
“那个东西……”李言开口,“那头天魔,它以前是人?”
沈鸢点头。
“猎魔司的档案里有过记载。中域曾经有一个散修,渡劫期初阶的修为,在一次探险中被魔音侵蚀,三个月后彻底异变,成了一头天魔。猎魔司派了三批人去追杀,死了九个人,才把它杀掉。”
她看着谷口的方向。
“我们今天遇到的这头,可能也是某个失踪的修士。”
周铁从石头上站起来,把大剑背回背上。
“不管它以前是什么,现在它已经不是人了。”他说,“猎魔司的任务是杀它,不是给它翻案。”
沈鸢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李言从地上站起来,把袖子撕下来一条,缠在手臂上止血。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但血止住了,没有继续往外淌。
“走吧。”沈鸢说,“天黑之前赶回天阙城。”
队伍继续往回走。
李言走在倒数第二个,沈鸢断后。一路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,还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六个歪歪扭扭的木偶在地上走。
走到天阙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城门口挂着一排灯笼,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。守卫换了两个人,看到沈鸢,点了点头,没有拦他们。
六个人穿过城门,沿着街道往永安巷走。街道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,看到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,远远地绕开了。
猎魔司的大门开着,门口那面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韩烈站在院子里,负手而立,像是在等他们。他看到六个人走进来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在李言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活着回来了?”他说。
沈鸢点头。
“任务完成了吗?”
“遇到了目标,渡劫期初阶的天魔。”沈鸢说,“没有击杀,但确认了位置。”
韩烈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