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巡访(1 / 2)
一辆马车碾过清晨尚未完全化开的白霜,缓缓驶出了襄阳城的城门。
马车内的空间很宽敞,一张固定死的紫檀小案摆在正中,案几上,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与文书。
角落里的黄铜小炉里点着一块安神香,袅袅青烟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升腾、逸散,将外面那些初冬的寒气尽数驱离。
顾怀一袭白衣,坐在案前。
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简牍,眉头微蹙,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,终于还是落了下去,飞快地批了几个字。
将简牍合上,随手扔到一旁已经处理好的那一摞里。
他向后靠在软垫上,端起案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还是得走这一遭啊...”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些日子以来,大军已经正式开拔,浩浩荡荡地向着南边开去。
而那几条由他在府衙大堂上亲自敲定的政令,也已经随着快马和公文,强行推行了下去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襄阳府衙再次成为了荆襄北部的权力中枢,正在将触角伸向治下的每一个角落。
每天都有雪花般的折子从各个县城、乡镇飞进襄阳。
上面写满了恭顺的言辞,写满了对政令的贯彻,看起来好像对招安后的襄阳死心塌地了一般。
但顾怀心里很清楚,纸面上的东西,永远只是纸面上的。
历朝历代,、阳奉阴违的本事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更别说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,依然只是个披了层官皮的反贼。
所以,这些纸面上的东西,十句里面能有一句真话,都算是底下那些人良心发现了。
地方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?
那些县城的城防到底破败到了什么地步?
历经战火后,实际存活的百姓究竟还有多少?
那些投降留用的旧官吏,到底是庸才还是有真本事的能吏?
地方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?
乡镇间的治安如何?匪寇有多少需不需要派兵清剿?财政是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?
等等等等。
这其中的每一件事,都关乎顾怀接下来对于两郡的长久安排,但他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答案。
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襄阳的府衙里,靠着奏报和猜测去治理两郡之地。
所以。
他才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趁着陆沉带着大军刚刚开拔、还没和荆南那边真正接战,趁着襄阳城内的秩序已经初步建立、有了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的班子。
他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。
当然。
作为如今襄阳的平贼中郎将,江陵的别驾从事,实际上的两郡之主,他的安危是重中之重。
他可不会玩什么白龙鱼服、微服私访的戏码,这兵荒马乱的,纯粹是嫌自己命长。
马车的四周,有整整八百名披坚执锐、杀气腾腾的骑兵在护卫,暗处更是不知道撒出去了多少斥候。
而且,为了防止自己巡视中途接收不到最新的消息,或者无法及时处理突发状况。
他还专门建立了一条严密的传讯线,每隔三十里设一处暗哨,最精锐的斥候日夜待命,用最快的速度,将前线的战报或者襄阳治下发生的重要政务,如同接力一般送到他的马车里。
可以说,这一趟出门,他看似离开了襄阳,但实际上,这辆马车依然是襄阳暂时的中枢。
并不至于和襄阳,或者和前线的大军脱节。
但是...
顾怀放下茶杯,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。
陆沉出征了。
自己也出来巡视地方了。
如今留守襄阳,就只剩下一个玄松子了。
想起那个最近越来越不着调,总想撂挑子的道士,顾怀就忍不住有些头疼。
走之前,自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,在自己动之以情、晓之以理的威逼利诱下,玄松子眼下还是拍着胸脯保证了没问题。
总不至于...在他出门这段时间,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惊喜吧?
顾怀想了想玄松子那张有点欠揍的脸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事已至此,再多想也是无益,襄阳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,只要不出大乱子,按照惯性也能运转下去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--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。
紧接着。
原本行驶得还算平稳的马车,车厢前方猛地往下一沉。
顾怀面前的小案都跟着晃动了一下,案几上的茶水险些溢出来。
外面负责拉车的两匹健壮军马,齐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前蹄在地上踉跄了两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顾怀抬起头。
车门前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掀开了一角。
王五那张粗黑的脸庞,出现在了缝隙外,闪过一丝尴尬。
他现在的身份,既是顾怀的贴身护卫,又是这辆马车的马夫。
身为护卫,自然不能离主君太远,坐在车辕上是最合适的。
只是可怜了那两匹拉车的骏马...
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,尽量让自己坐得轻一点,然后随手挥了一下手里的马鞭,在半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。
拉车的马受了惊,这才老老实实地迈开步子往前拉。
王五转过头,透过被掀开的车帘,看着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书的顾怀。
他的心情显然有些复杂。
半个月前,他还在心里把车厢里这个人当成反贼,恨不得生啖其肉。
而现在,他却心甘情愿地坐在了这里,替这个人赶车,甚至随时准备护卫这个人的安全。
这种身份的转变,让这个一根筋的汉子,至今在称呼上都有些转不过弯来。
他憋了半天,粗着嗓子问道:
“将...将军...”
他想喊中郎将,又觉得有些拗口,停顿了一下,改口道:
“大人...”
顾怀看着他别扭的样子,放下手里的卷宗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叫公子吧。”
“我身边的人,在外大都这么叫,听着也自在些。”
王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是,公子。”
他看着前方岔开的官道。
“咱们先去哪儿?”
顾怀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从案几下拿过一张详细的荆襄地图,然后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过,越过襄阳城,向着西北方向移动了一寸。
那里,有一个距离襄阳并不算太远的小黑点。
“谷城。”
顾怀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黑点,声音平静。
“先去这里看看。”
......
谷城。
距离襄阳不过几十里地,骑快马不过半日的路程,地处汉水之滨。
这本该是个鱼米之乡、商贸繁盛的富庶小城。
但是,也恰恰是因为距离襄阳太近,才导致这座县城的命运,变得分外悲惨。
在过去的整整三年时间里。
这里,是赤眉军和大乾官兵反复拉锯、疯狂争夺的地方。
作为襄阳的西北门户,谁占了谷城,谁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。
官兵来了,强征粮草,抓捕壮丁修筑防御;赤眉来了,破城劫掠,裹挟百姓充当炮灰。
这座原本还算富庶的县城,在这三年的反反复复中,几乎被彻底打成了一片白地。
城墙塌了大半,护城河被尸骨填平,城外的良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草丛里随处可见风化的白骨。
可想而知,这个县的情况,糟糕到了什么程度。
说它是一座死城,毫不为过。
但诡异的是。
就是这么一座连活人都快找不出来的废墟。
在襄阳府衙的造册上,谷城县的编制依然是完整的。
更邪门的是--谷城居然还有一位县令!
这是个什么概念?
谁都知道,赤眉军这种流寇,最恨的就是大乾的官吏和那些大户。
他们每攻破一座城池,最喜欢干的事情,就是把官吏或者乡绅们拖出来,开膛破肚,然后拿绳子吊在城墙上吹风。
在距离襄阳这么近、被赤眉军反反复复梳理了无数遍的地方。
一个大乾的县令,居然能活过三年?
这简直堪称大乾官场上的一个奇迹。
而答案也很简单--这位名叫李平的县令,处理政务的能力暂且不论,但在逃命这门学问上,他绝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造诣。
简而言之。
他的生存法则就是八个字:敌进我退,敌退我进。
赤眉军一来,风声一紧。
他绝对不会死板地抱着官印坐在大堂上等着殉国全节。
而是毫不犹豫地脱下官服,换上破麻布衣,带着妻子孩子和那颗沉甸甸的县令大印,一头扎进谷城外的深山老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