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赴会(2 / 2)
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递给陈觉。
陈觉下意识接过,展开。是一张清单,上面列了十几个州郡的名字——扬州,楚州,滁州,和州,庐州,舒州……都是江北之地。
“这上面的地方,”赵匡胤说,“十日内,撤走所有官吏、驻军。十日后,我会派人接收。逾期不至,或敢抵抗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屠城。”
两个字,像两块冰,砸在雪地上。
陈觉手一抖,清单差点掉地上。皇甫晖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两旁那些南唐兵,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。
屠城。
五代乱世,这两个字不新鲜。可从一个只带两个人、站在五千敌军大营前的人嘴里说出来,那种分量,不一样。
“赵将军,”陈觉声音发颤,“此、此事关乎重大,下官需、需奏请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陈枢密可以现在就去金陵,问问你家陛下,是想要这清单上的几座空城,还是想要……金陵。”
他转身,对张横和刘山说:“走。”
三人转身,往回走。
脚步不疾不徐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身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五千人,眼睁睁看着三个人,来,说了几句话,扔下一张纸,然后,走了。
像走进自己家后院。
一直走到江边,上了船,解了缆,船离岸。
岸上,依旧没动静。
没人追,没人喊,没人放箭。
只有风,卷着雪,吹得辕门上那两面旗,猎猎作响。
船划出去十几丈,刘山才一屁股坐在船板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左肩的伤口疼得像要裂开,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。
张横也松了口气,松开一直按着刀柄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只有赵匡胤,还站在船头,看着渐渐远去的采石矶大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都指挥使,”张横忍不住问,“您真觉得……他们会撤?”
“陈觉会。”赵匡胤说,语气肯定,“他怕死,更怕担责。皇甫晖……不一定。但他不敢抗命。李璟更不敢。”
“可屠城……”刘山抬起头,声音还有点发颤,“咱们真……”
赵匡胤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深:“我说了,就会做。”
刘山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问。
船在江心里静静前行。江水是青灰色的,倒映着两岸的雪和阴沉的天。远处,采石矶大营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很快,就看不见了。
“回去后,”赵匡胤对张横说,“让周成加紧练兵。新兵,见见血。俘虏,挑一批老实的,放了。让他们把今天的事,传回金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派人去清单上那几个州,散消息。就说南唐要撤军了,让他们自己选——是等着咱们去接收,还是等南唐兵走之前,抢一把再走。”
张横眼睛一亮:“让他们自己乱?”
“对。”赵匡胤说,“李璟现在最怕的,不是咱们打过去,是他自己的地盘先乱。陈觉、皇甫晖在这儿杵着,后方的兵就得往前线调,地方上就空虚。那些豪强、土匪、还有对南唐不满的,不会放过这机会。”
他看向江北的方向,那里,雪原茫茫,看不见城池。
“仗,不一定非要自己打。有时候,让别人打,更好。”
船继续前行。
刘山坐在船板上,抱着膝盖,看着江水。脑子里还回响着赵匡胤那两个字——屠城。
他忽然想起韩老四,想起麻子脸,想起他哥刘石头。他们死了,可好像……跟屠城不一样。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清。
只觉得心里那块石头,更沉了。
未时 采石矶大营 中军帐
清单被陈觉揉成了一团,又展开,又揉成一团。最后,他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狂妄!放肆!欺人太甚!”他嘶声吼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,“屠城?他赵匡胤以为他是谁?天王老子吗?!”
皇甫晖坐在下首,没说话,只是慢慢端起面前的酒碗,喝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烧得他喉咙发痛,可也比不上心里的火。
“皇甫将军!”陈觉转向他,“你倒是说句话啊!咱们五千大军在这儿,就让他这么来去自如?传出去,你我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?有何面目见陛下?”
“那陈枢密想如何?”皇甫晖放下酒碗,看着他,“杀了他?”
“我……”陈觉一滞。
“杀了他,然后呢?”皇甫晖继续说,声音很冷,“周军会给他报仇,会真的屠城。李璟会怪罪咱们擅启边衅,把咱们推出去顶罪。陈枢密是皇亲,或许能活。我皇甫晖一个沙陀人,必死无疑。”
陈觉不说话了,只是喘着粗气。
“他敢来,就是算准了咱们不敢动他。”皇甫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帐帘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,“刘仁瞻两万大军都败了,咱们这五千人,真能打下仪征?打不下来,又惹怒了周军,这责任,谁担?”
“可、可难道就这么认了?”陈觉不甘心。
“认?”皇甫晖回过头,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讥诮,“陈枢密,你我在朝中多年,难道还看不明白?陛下……早就想和了。只是拉不下脸。赵匡胤今天来,是给陛下递台阶呢。”
“递台阶?”
“清单上那些地方,本就是江北偏远州郡,税赋少,匪患多,守之无益,弃之不惜。”皇甫晖说,“陛下舍了,不心疼。还能换来停战,换来喘息之机。何乐不为?”
陈觉愣住了,慢慢坐下,脸上阴晴不定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他低声问。
“等。”皇甫晖说,“等陛下的旨意。旨意来了,让撤,咱们就撤。不让撤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咱们也得撤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赵匡胤说了,十日后接收。”皇甫晖看着他,“十日后,他真派人来,咱们是打,还是不打?打,打不赢。不打,就是抗旨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趁早走。”
陈觉脸色彻底白了。
许久,他才颓然道:“那就……等吧。”
皇甫晖没再说话,只是重新坐下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酒很苦。
像这世道。
申时 仪征码头
船靠岸时,天又开始飘雪了。
马老疤带着人还在码头等着,看见船,立刻迎上来。见三人完好无损,都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马老疤问。
“成了。”张横说,脸上带着笑,“都指挥使把清单拍陈觉脸上了,限期十日撤军。那老小子,脸都绿了。”
马老疤眼睛一亮,看向赵匡胤。
赵匡胤没说话,只是下船,对马老疤说:“派人去清单上那几个州,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明白!”马老疤重重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赵匡胤又看向刘山:“伤怎么样?”
刘山一愣,忙道:“没、没事。”
“回去歇着。”赵匡胤说,“明天开始,跟着马老疤,学点真东西。”
“是!”
赵匡胤点点头,带着张横,往城里走去。
刘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又回头看看江面。采石矶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刀,韩老四的刀。
然后,转身,跟上。
雪,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