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十日(上)(1 / 2)
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
暖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可李璟还是觉得冷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捂不热。
他手里拿着那份清单——陈觉连夜派人送回来的,上面是赵匡胤亲笔列的十几个州名,墨迹浓黑,力透纸背,像一道道索命的符。
“十日内,撤走所有官吏、驻军。十日后,我会派人接收。逾期不至,或敢抵抗者——屠城。”
最后那两个字,陈觉在信里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,旁边还添了几个小字:“臣见赵匡胤时,其神色绝非戏言。观其左右,一人重伤,一乳臭未干,竟敢孤身入我大营,其人之狂悖狠绝,可见一斑。陛下,当断则断啊!”
当断则断。
李璟苦笑。断什么?怎么断?
打?拿什么打?刘仁瞻两万精锐没了,陈觉、皇甫晖那五千人,被赵匡胤三个人吓得不敢动弹。再调兵?从哪调?江西的兵要防楚,湖南的兵要防汉,浙东的兵要防吴越。能动的,都动了。剩下的,是看家护院的,动了,家就没了。
和?怎么和?称臣,割地,交人——赵匡胤开的那条件,是亡国之约。签了,他李璟就是南唐的千古罪人,史书上会怎么写?后世子孙会怎么骂?
打不得,和不得。
只能拖。
可赵匡胤不给拖了。十天,就十天。
“陛下。”徐铉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,很轻,带着小心。
“进来。”李璟把清单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徐铉推门进来,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,像是匆忙赶路摔的。他一进来,就扑通跪下了。
“臣徐铉,万死。”
李璟看着他,看了许久,才慢慢说:“徐卿何罪之有?”
“臣……臣无能。”徐铉声音发颤,“出使仪征,未能说动赵匡胤,反受其辱。归朝后,又未能劝阻陈枢密、皇甫将军擅调兵马,以致……以致赵匡胤亲赴采石矶,下此通牒。皆是臣之过,请陛下降罪。”
他说完,重重磕头。额头撞在金砖上,砰的一声闷响。
李璟没让他起来,只是问:“徐卿以为,赵匡胤这清单,朕该不该接?”
徐铉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看着李璟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:“臣……不敢言。”
“说。”李璟语气平淡,可那双眼睛里,是压着的火。
徐铉深吸一口气,像是豁出去了:“陛下,清单上所列州郡,皆在江北。扬州、楚州已失,滁、和、庐、舒等地,地瘠民贫,匪患丛生,岁入不及江南一府。守之,每年需耗粮饷数十万,驻兵万余。弃之……虽失国土,可省下的粮饷,能养精兵,能固江南。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且赵匡胤限期十日,逾期屠城。此人用兵狠绝,言出必践。若因这几处鸡肋之地,激怒于他,真发兵屠城,则陛下失仁于天下,江南震动,民心离散。届时,恐非割地所能止也。”
话,说得很透了。
那十几州,是鸡肋。丢了可惜,拿着烫手。现在赵匡胤摆明了要抢,不给,他就杀人屠城。杀了人,南唐还落个“见死不救”的骂名。不如给了,省心,还能博个“爱惜百姓”的名声。
道理,李璟都懂。
可这口气,咽不下去。
“陈觉、皇甫晖现在何处?”他问。
“仍在采石矶。”徐铉说,“陈枢密信中说,皇甫将军有意退兵回抚州,被他强行留下了。说……要等陛下旨意。”
“等朕旨意?”李璟冷笑,“他是怕担责吧。”
徐铉不敢接话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,只有炭火噼啪。
许久,李璟才挥挥手:“徐卿先退下吧。此事……容朕再想想。”
徐铉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起身,躬身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暖阁里又只剩李璟一人。
他重新拿出那份清单,展开,看着上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。
扬州,他少年时曾随父皇巡幸过,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。楚州,是江淮门户,当年与吴国争雄,血战之地。滁州,欧阳修写过《醉翁亭记》的地方,虽然那是本朝的事了……
一寸山河一寸血。
现在,要在他手里,丢了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死死攥着清单,指节发白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“儿臣……无能啊。”
巳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
赵匡胤也在看地图。
不是南唐的舆图,是他自己手绘的,江北十几州的简图。用炭笔画的,线条粗糙,可山川、城池、水道,都标得清楚。
张横坐在他对面,左臂吊着,右手拿着炭笔,正在图上标记。
“……滁州,守军八百,刺史王逵,是前朝降将,贪财好色,不得民心。和州,守军一千二,刺史刘崇,是刘仁瞻的族弟,但胆小,刘仁瞻死后,他几次上书金陵,请求内调。”
“庐州呢?”
“庐州是大城,守军两千,刺史叫张峦,文人出身,不懂军事。但庐州豪强多,有几家手里有私兵,加起来不下千人。真打起来,麻烦。”
“舒州。”
“舒州穷,守军只有五百,还是个都尉代管,没有刺史。听说境内有山匪,号称‘舒州义军’,三千多人,专跟官府作对。”
赵匡胤静静听着,手指在图上慢慢划着。
“王逵,刘崇,张峦……”他念着这些名字,笑了笑,“都是聪明人。”
“聪明?”张横不解。
“聪明人才知道,什么时候该跑。”赵匡胤说,“陈觉、皇甫晖在采石矶按兵不动,李璟在金陵犹豫不决。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跳舞的,比谁都急。咱们的人,派出去多久了?”
“昨天午后就派出去了,分三路,每路五人,都是本地人,路熟。”张横说,“按您的吩咐,只散消息,不动手。现在……应该已经到滁州、和州了。”
“好。”赵匡胤点头,“告诉马老疤,让他再加把火。城里那些俘虏,再放一百。别放一起,分批放,往不同方向放。让他们把话传开——南唐要撤军了,再不跑,就等着给赵匡胤祭旗。”
“是。”张横记下,犹豫了一下,问,“都指挥使,咱们真要在十日后,派人去接收?”
“不然呢?”赵匡胤看他。
“可咱们人手不够啊。”张横说,“就算南唐真撤了,那十几座城,咱们拿什么去占?派兵去占,仪征就空了。不派兵,占了也守不住。”
“谁说咱们要占了?”赵匡胤反问。
张横愣住了。
“那十几座城,”赵匡胤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咱们要的,不是城,是‘南唐撤了’这个消息。只要南唐的官跑了,兵撤了,城,自然有人会去占。”
“谁?”
“豪强,土匪,流民,还有……那些早就对南唐不满的人。”赵匡胤说,“他们占了城,会干什么?会抢粮,会招兵,会互相打。打来打去,最后赢的那个,会来求咱们——要么求咱们承认他,给他个官做。要么,求咱们别打他。”
张横眼睛渐渐亮了:“所以咱们不用费一兵一卒,就能让江北乱成一锅粥。等他们打累了,打残了,咱们再去收拾残局……”
“对。”赵匡胤点头,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上策。让敌人自己打自己,中策。咱们亲自去打,下策。现在,咱们用中策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而且,李璟现在最怕的,不是咱们打过去,是他自己的地盘先乱。江北一乱,江南就会慌。慌了,就会有人逼他——要么打,要么和。打,他不敢。和,就只能按咱们的条件来。”
张横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!”
“去吧。”赵匡胤摆手,“让周成抓紧练兵。新兵,十日后,要能用。”
“是!”
张横起身,快步出去了。
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,看着地图,看了许久,然后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,翻开。
新的一页,还空着。
他拿起炭笔,想了想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:
江北。
然后,合上册子,塞回怀里。
左臂的伤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皱了皱眉,没去管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十天。
够做很多事了。
午时 滁州城 刺史府
王逵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五十多了,胖,一身肥肉,走起路来浑身乱颤。此刻脸上全是汗,油腻腻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。
“消息确实么?”他第三次问站在
“确实。”师爷是个干瘦老头,山羊胡,小眼睛,说话慢条斯理,“昨天下午开始,城里就在传。说金陵那边已经定了,要放弃江北,所有官吏、驻军,十日内撤回江南。逾期不走,周军屠城。”
“屠城……”王逵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还有,”师爷压低声音,“咱们在采石矶的眼线今早传信回来,说陈枢密和皇甫将军,已经下令收拾行装了。看样子,是真要撤。”
“陈觉那老匹夫!”王逵咬牙切齿,“他在金陵享福,让咱们在这儿等死!”
“大人,”师爷凑近一步,“咱们……也得早做打算啊。”
“打算?怎么打算?”王逵瞪着他,“跑?往哪跑?金陵?陈觉能放过我?江南那些世家,能容得下我这个江北降臣?不跑?等赵匡胤来了,真屠城?”
他越想越怕,浑身肥肉都在抖。
“大人,”师爷声音更低,“其实……未必只有跑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