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十日（上）（2 / 2）
“赵匡胤要的是城，不是人命。”师爷说，“只要咱们把城完好无损地交出去，他未必会为难咱们。再说了，大人您这些年，在滁州……也没少攒家底吧？带上金银细软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，买几百亩地，当个富家翁，岂不快活？”
王逵眼睛亮了一下，可马上又暗下去：“可……可我是南唐的官啊。这么降了，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？”师爷笑了，笑容有点冷，“大人，这世道，还有以后么？今日是南唐，明日说不定就是大周。后天呢？谁说得准？活下来，有钱，有地，才是真的。其他的，都是虚的。”
王逵沉默了。
他看看书房里那些古董字画，看看博古架上那些金银玉器，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绸缎官袍。
是啊，活下来，有钱，才是真的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？”他问，声音发虚。
“简单。”师爷说，“第一，稳住城里那一营兵。给他们发双饷，就说金陵有赏，让他们别生事。第二，开仓，放点粮给百姓，做做样子，别临走闹出民变。第三，咱们自己的东西，赶紧收拾，能带走的带走，带不走的……埋了。等十日之期一到，开城门，走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赵匡胤要是说话不算话……”
“大人，”师爷叹了口气，“咱们有的选么？”
王逵不说话了。
是啊，有的选么？
打，打不过。守，守不住。跑，跑不了。
只有降。
“去办吧。”他颓然挥手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“是。”师爷躬身，退了出去。
王逵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慢慢起身，走到博古架前，拿起一个前朝的青玉笔洗。玉很润，很凉，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块冰。
他看了半晌，忽然抬手，狠狠把笔洗砸在地上。
“啪！”
玉屑四溅。
未时 和州城 军营
刘崇坐在军帐里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是族兄刘仁瞻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家书。信不长，就几句话，让他“谨守和州，勿负国恩”。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，可每个字，都像针一样，扎在他心上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掀帘进来，脸色凝重，“城里……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？”刘崇没抬头。
“百姓在传，说金陵要放弃江北，让咱们十日内撤回江南。还说……赵匡胤放了话，逾期不走，屠城。”
刘崇手一颤，信纸飘落在地。
“还有，”副将声音发干，“滁州那边……王逵已经开仓放粮了。看样子，是准备跑了。”
“这个软骨头！”刘崇猛地站起，眼睛血红，“族兄尸骨未寒，他就要降？！”
“将军，”副将压低声音，“咱们……怎么办？真撤？”
“撤？”刘崇惨笑，“往哪撤？金陵？陈觉能容我？陛下能信我？族兄战死，我这个当弟弟的，却弃城而逃……刘家的脸，还要不要了？”
“可要是真等赵匡胤打过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来！”刘崇嘶声吼，“我刘家没有孬种！族兄能战死扬州，我就能战死和州！传令下去，全军戒备，加固城防！赵匡胤敢来，我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刘家儿郎！”
副将嘴唇动了动，想劝，可看着刘崇那双血红的眼睛，知道劝不动，只能抱拳：“是！”
他转身出去了。
刘崇慢慢蹲下，捡起地上的信纸，轻轻抚平，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然后，他走到帐边，摘下挂着的刀。
刀是刘仁瞻送的，是刘家祖传的宝刀，刀名“断水”——刘仁瞻自刎用的，就是这把刀的姊妹刀。
他抽出刀，刀身雪亮，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“族兄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在
申时 庐州城 张府
张峦没在衙门，而是在自己府里的后花园。天寒地冻，花园里一片凋零，只有几株老梅，开着零星的花，在风雪里瑟瑟发抖。
他穿着厚厚的狐裘，手里抱着暖炉，可还是觉得冷。不是身上冷，是心里冷。
“老爷，”管家匆匆走来，低声道，“城西陈老爷，城南李老爷，城北赵老爷，都来了。在前厅等着，说……有要事相商。”
张峦叹了口气：“该来的，总会来。请他们到书房吧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里，炭火烧得旺，暖烘烘的。三个衣着华贵的老者已经坐在那儿了，见张峦进来，都起身行礼。
“张刺史。”为首的是陈老爷，庐州最大的盐商，手里有私兵三百，是地头蛇。
“坐。”张峦摆摆手，自己在主位坐下，“三位联袂而来，有何指教？”
三人互看一眼，最后还是陈老爷开口：“张刺史，明人不说暗话。金陵要放弃江北的消息，您听说了吧？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张峦点头。
“那赵匡胤十日屠城的通牒，您也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陈老爷往前倾了倾身子，“张刺史有何打算？”
张峦看着他，笑了笑：“陈某有何高见？”
陈老爷也笑了，笑容很冷：“高见不敢。只是咱们这些做生意的，最看重的是‘安稳’。庐州这地方，南来北往，是个聚宝盆。以前有南唐的官镇着，有兵守着，咱们做生意，踏实。现在南唐要撤，周军要来。周军来了，这生意，还做不做得成？”
“陈某的意思是？”
“咱们的意思很简单。”陈老爷说，“不管谁来，这庐州，不能乱。乱了，生意就没法做了。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南唐的官要走，可以。兵要撤，也可以。但庐州城，得有人管。咱们几家，愿意出钱出人，帮着维持局面。等新主来了，咱们再谈。”
话说得委婉，可意思明白——他们要趁乱夺权，当土皇帝。等赵匡胤来了，再谈条件，要么承认他们的地位，要么……就得出钱买平安。
张峦看着他们，看了许久，才慢慢说：“陈某可知，赵匡胤是什么人？”
“知道。”陈老爷点头，“杀人不眨眼的魔头。”
“那陈某还敢与他谈条件？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陈老爷笑了，“他是魔头，可也要吃饭，也要钱。咱们有钱，有人，有粮。他占了庐州，总要有人替他管吧？咱们替他管，他省心，咱们也舒坦。双赢。”
张峦不说话了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暖炉。
书房里静下来，只有炭火噼啪。
许久，张峦才抬头，看着三人：“陈某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老爷起身，“不过张刺史，时间不等人。十日，很快就到。到时候，是走是留，是战是和，得有个准话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只是拱了拱手，带着另外两人，走了。
张峦独自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又飘起的雪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低声自语：
“乱世……真是，人不如狗啊。”
酉时 仪征城头
刘山跟着马老疤，在城墙上巡逻。雪已经停了，可风很大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左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，只是有点发紧，是长新肉的感觉。
“小子，看那边。”马老疤忽然指着城外运河对岸。
刘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远处，有几个黑点，正在雪地上移动。是马，马上有人，看衣服，像是百姓，可走得很快，很急。
“是逃难的。”马老疤说，“从滁州、和州方向来的。今天已经过去七八拨了。”
“逃难？”刘山一愣，“为什么逃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马老疤嗤笑，“因为怕死呗。咱们都指挥使那‘屠城’的话放出去，南唐的官老爷们坐不住了，底下的百姓更坐不住。有钱的，往江南跑。没钱的，往山里跑。总之，离城池越远越好。”
刘山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，心里有点堵。他想起自己老家，想起逃难的日子。那时候，也是这么冷的天，也是这么深的雪。
“马叔，”他忽然问，“咱们……真会屠城么？”
马老疤看了他一眼，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仗打到现在，你见过都指挥使杀过一个百姓么？”
刘山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马老疤说，“狠话，是说给敌人听的。仗，是打给天下看的。但人，得活给自己看。”
刘山似懂非懂。
马老疤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别想那么多。咱们当兵的，就一件事——听令。都指挥使让咱们杀，咱们就杀。让咱们放，咱们就放。其他的，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
说完，他继续往前走，靴子踩在积雪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刘山跟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些逃难的人影消失在雪原尽头，又回头看看城里。
城里，炊烟袅袅，有士兵在巡逻，有匠人在修船，有伙夫在做饭。一切都很平静，很有序。
可他知道，这平静更大的风暴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。
韩老四的刀。
很沉，可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