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十日(下)(1 / 2)
未时 仪征城西 运河码头
新船下水了。
十条,都是新打的,船身比飞鱼快船小一圈,但更窄,两头尖,像十支梭子,静静浮在运河边。匠人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,敲敲打打的声音混着水浪拍岸的哗哗声,有点闹,可听着踏实。
赵匡胤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。左臂的伤好多了,只要不使劲,几乎感觉不到疼。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,用炭笔在“江北”两个字
然后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都指挥使。”周成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船试过了,稳,快。每条能装十五个人,再加两石货。要是全用桨,一个时辰能跑二十里。”
“箭呢?”赵匡胤问。
“弩也装上了,每条船头一具,船尾一具,都是三连发。”周成说,“箭镞是昨天新淬的,喂了药,见血封喉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从那些船移到运河对岸。雪后初晴,对岸的田野和远山都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,看起来很平静。
“滁州那边有消息了么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周成压低声音,“昨天后半夜,咱们的人混进去了。王逵在收拾细软,开仓放了三次粮,每次就几百石,做样子。城里那八百兵,军饷发到年底了,个个眉开眼笑,没人想打。看这架势,十日期满,他肯定开城跑路。”
“和州呢?”
“刘崇把城门堵了,正在征发民夫加固城墙。还把他刘家能动的男丁全拉上城了,老的六十,小的十五,都发了刀。看样子,是真要死磕。”
赵匡胤眯了眯眼:“庐州?”
“庐州最乱。”周成说,“张峦躲在家里不出来,城里几个大户在抢地盘。陈家的私兵占了西门,李家的占了东门,赵家的占了粮仓。三方正在扯皮,还没打起来,可也快了。”
“百姓呢?”
“能跑的都在跑。往南跑的,被陈觉的兵拦在采石矶,不让过江。往西跑的山里,往东跑的咱们这边。”周成顿了顿,“昨天一天,逃到仪征附近的,少说两三千人。马老疤带人在城外设了粥棚,一天两顿稀的,勉强稳住没乱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告诉马老疤,粥可以稀,不能断。另外,从逃民里挑些身强力壮、家里人在咱们手里的,编成辅兵,帮着运粮、修城。给饭吃,给住处,表现好的,以后可以落户。”
“是。”周成记下,又问,“都指挥使,咱们真要在十日后,派人去接收那几座城?”
“派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不派兵。”
“不派兵?”周成一愣,“那派什么?”
“派使者。”赵匡胤说,“就一个人,带一面旗,一份文书。进城,找管事的,宣示主权。然后,在城头插上咱们的旗,就算接收了。”
周成眼睛瞪圆了:“就……就一个人?万一城里那些兵痞、豪强翻脸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赵匡胤语气很淡,“王逵那种,只求活命,巴不得有人来接手。刘崇那种,想死守,可只要旗插上,他就是公然抗旨,不用咱们动手,李璟就会收拾他。庐州那些地头蛇,更简单——谁先承认咱们,城就归谁管。他们会抢着来递降书。”
周成想了想,慢慢点头:“也是……可万一,有那不要命的……”
“那就杀。”赵匡胤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正好,拿他的人头,给其他人立规矩。”
周成不说话了。
赵匡胤拍拍他肩膀:“去准备吧。十艘新船,五十个老兵,配足箭。十日期满那天,我要这五十人,能一夜之间,把旗插遍江北。”
“是!”周成挺直背,重重点头,转身去了。
赵匡胤独自站在码头上,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船,然后转身,往城里走。
走到城门口,正好碰上马老疤带着刘山和几个老兵,押着一队俘虏出来。俘虏有二十多个,都用绳子绑着手串成一串,个个垂头丧气,身上穿着南唐军的号衣,可很旧,很破,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,光脚踩在雪地里,冻得发紫。
“这是?”赵匡胤停下脚步。
“回都指挥使,”马老疤抱拳,“是前几天在城外抓的溃兵,躲在村里偷鸡摸狗。审过了,都是和州、庐州那边逃过来的,不是正经战兵,是辅兵、民夫,被打散了不敢回去。按您的吩咐,挑了一批老实的,放了,让他们把话传回去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在那些俘虏脸上扫过。都是年轻的脸,有的还带着稚气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。
“解开。”他说。
马老疤一愣,没动。
“解开。”赵匡胤又说了一遍。
马老疤这才示意,老兵们上前,用刀割断绳子。俘虏们手自由了,可没人敢动,都茫然地看着赵匡胤。
“你们,”赵匡胤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回去告诉你们的长官,告诉你们能见到的每一个南唐兵——十日之期,还有五天。五天后,要么开城,要么等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俘虏们面面相觑,还是没人敢动。
“滚。”赵匡胤说。
俘虏们这才如梦初醒,转身就跑。跑得跌跌撞撞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。
“都指挥使,”马老疤低声说,“放他们回去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他们会把话传开,会把恐惧带回去。仗,有时候不用刀打,用嘴打,更好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刘山。刘山左肩的伤已经看不出异样,只是站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那些跑远的俘虏,眼神很静。
“伤好了?”赵匡胤问。
“好了!”刘山挺胸。
“明天开始,”赵匡胤说,“跟着新船队,练水性。十日后,有用。”
“是!”
赵匡胤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城。
马老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,才回头对刘山说:“小子,听见没?要上船了。怕不怕水?”
刘山老实点头:“有点。”
“怕就多喝几口。”马老疤咧嘴笑,那道疤跟着扭,“喝多了,就不怕了。”
刘山也笑了,可心里有点发紧。
上船,意味着要过江,要去南唐的地盘,要去那些正乱成一锅粥的城里,插旗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刀。
韩老四的刀。
申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
李璟面前的案几上,摆着三份急报。
一份是陈觉的,写得很长,文采斐然,核心意思就一个——江北不可守,请陛下速作决断,是战是和,臣等皆遵圣意。但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“赶紧撤吧别打了”的焦躁。
一份是皇甫晖的,很短,就几句话:“抚州军已抵采石矶,将士疲惫,粮草不济。请陛下明示:进,或退?”
一份是徐铉的,更短,是密奏,只有一行字:“江北诸州,民心思变,官无战心。今不决,后必生乱。”
三份急报,像三把刀,架在李璟脖子上。
进,打不过。退,脸丢尽。不退不进,等死。
他闭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。头疼,疼得他想把脑袋劈开。
“陛下,”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很轻,“冯相、陈枢密、徐学士,还有几位尚书,都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该来的,总会来。
李璟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:“宣。”
很快,七八个重臣鱼贯而入,分列两旁。为首的是宰相冯延巳,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,腰背佝偻,可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鹰。他旁边是陈觉,脸色不太好看,眼神飘忽。徐铉站在文官末尾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李璟把三份急报推过去。
冯延巳先拿起来,慢慢看,看完,递给陈觉,陈觉扫了一眼,就递给下一个人。很快,所有人都看完了。
暖阁里,一片死寂。
“说话。”李璟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陛下,”冯延巳第一个开口,声音苍老,但很稳,“老臣以为,江北……可弃。”
这话,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陈觉立刻接话:“冯相所言极是!赵匡胤狼子野心,其志不在江北,而在江南!今日割江北,明日他就会要淮南,后日就会要江东!此乃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!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可眼睛却瞟着李璟。
李璟没理他,只是看着冯延巳:“冯相,理由。”
冯延巳拱了拱手:“理由有三。其一,江北地瘠民贫,岁入有限,而岁耗巨大。弃之,如弃鸡肋,省下的粮饷,可养精兵,可固江南根本。其二,赵匡胤限期十日,逾期屠城。此人用兵狠绝,言出必践。若因几座空城,激其凶性,真行屠戮,则陛下失仁于天下,民心尽失。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陈觉:“陈枢密、皇甫将军屯兵采石矶,每日耗粮数千石,将士思归,军心已疲。久驻无益,徒耗国力。不如趁此机会,撤回江南,沿江布防,以逸待劳。”
陈觉脸色一白,想反驳,可冯延巳句句在理,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徐卿,”李璟看向徐铉,“你以为呢?”
徐铉出列,躬身:“臣以为,冯相老成谋国之言。然……弃地之事,关乎国体,关乎陛下圣誉。若就此应允赵匡胤,则天下人将谓陛下何?”
这话,说到李璟心坎里了。
他怕的,不是丢几座城,是丢脸,是史书上那一笔“懦弱”“昏聩”。
“那徐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以为,可遣使再赴仪征。”徐铉说,“与赵匡胤再议条件。割地,可。称臣……或可缓议。交人,则万万不可。如此,既全陛下仁德之名,亦不失体面。至于江北诸州官吏、军民……可明发诏令,许其自择去留。愿留者,需向大周称臣纳贡。愿归者,朝廷妥善安置。如此,人心可安。”